消失的菜園

? ??以前,我們村子都是以種菜營生。


  每當大地解凍,大人們便忙碌了起來。初期都是露天蔬菜,整了地,起了溝,然后用菜耙細細地把地里的柴草耬干凈,不干凈的用手拾凈,再用耙子耬松軟了,土就像一粒粒用手攆細了的一樣,做足了前期功夫,種菜便正式鋪展開了。初始露天種植,上了底糞,便開始秧苗子,西紅柿、辣子、茄子、甘藍……諸如此類,大都是集中育苗,只有葫蘆和黃瓜都是間距點植。我們家的菜地大概有將近兩畝,父親常年在外,菜地基本都是母親一人打理。

  母親種菜常帶著我,我像母親的跟屁蟲,母親走到哪里,我就跟到哪里。露天蔬菜時令季節短,后來改成地膜種植,開了50公分寬的溝,整理好了地,母親用剪的長短一致的竹子搭起拱,那竹子先是要用火烤烤的,這樣搭拱時才不會斷,也保證了拱形的一致。當然,在搭拱前,先是要先把菜籽下到地里的,這樣才能覆上膜,等地膜壓完了,一條條筆直而又可愛的白龍便靜靜地盤臥在地里,因為溫度的適宜,不久,菜苗綠瑩瑩的頂著種子冒出頭來,就像一群初涉人世的孩子,可愛極了,而這菜也像個孩子,是需要精心照顧的,天氣熱了就得揭開地膜透透氣,天氣冷了就要覆上麥草,一點都馬虎不得。菜苗一天天長大,我最喜歡的事就是趴在壟邊,彈地膜上的露水,輕輕一彈,水順著雪白的地膜咕嚕嚕就落到地里了,隔著地膜,菜苗兒兩片葉子,三片葉子,一點點碩大起來。

  等揭開了地膜,舒展的葉子嫩生生的,讓人忍不住的想要摸摸,但母親說不能摸的,摸了就燒死了,不知道這有沒有邏輯,但只能看著,從不敢摸。母親常常要給地里撒上草木灰,從不打藥,卻也從不生蟲子。水蘿卜早早就能吃了,淡淡的辛辣和甜甜的清香,洗盡了泥土,水靈靈的樣子,像女兒家忽然泛起了嬌羞的心事,滿臉的緋紅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。葫蘆開花時,嫩綠葉子上頂著的一朵朵花兒,像秀發上別著的發簪。花開不都結果,母親把不結果的稱為“謊花”,這常被我們摘了吃,切成細絲,小炒幾下,一碗長面,花絲飄在面里,不沉底,配了紅的辣子,綠的韭菜,那是童年最香的美味。黃瓜開的花兒和葫蘆相似,但不大,剛長了不到一手掌長,我就嚷嚷著要吃,母親摘了給我,捋了細細的刺,香甜清香的味兒就四散開來。我最喜歡吃的就是沒瓤的,菜地里鉆久了,你就知道哪個是有瓤的,哪個是沒瓤的,掰開來,空心的黃瓜很快大塊朵頤,遇到有瓤的,便啃著吃,啃上一轉圈,留下瓤常被丟棄,母親總笑說我糟蹋,但從不指責。

  西紅柿,我們稱之為“洋柿子”,一般長至一尺高左右的時候,就要搭架,搭架的桿子都是父親早早在對面山上砍來的,我能做的就是綁西紅柿,每長一截都要綁住,不能綁的緊也不能綁的松,綁的繩子都是母親撕下的布索索。西紅柿要勤于打理,經常“打岔”。趁小,旁生的枝干長好后,將腋生的枝條都要掐了,只留主枝,這樣結出來的西紅柿才又大又好,西紅柿一層一層的結起來了,都是那種屁股翠綠,果實艷紅的,母親不大摘底層最大最好的,留待來年做種子。而我最淘氣,老喜歡摘母親留下的籽種,母親也不生氣,因為較多,也就不在乎我摘了。后來,母親還嘗試種過小西紅柿,因為地邊的糞堆常出來一些西紅柿,結小小的果實,圓形,人們說是“柳生”,不大管,自生自滅。母親剛開始一人種植,結出來了,和“柳生”的迥然不同,顏色金黃,長得像“馬奶頭”,我們都叫“馬奶頭”西紅柿,因為孩子們喜歡,所以家家便都少有種植,不賣,只夠孩子們吃就行了。

  說起種菜,不得不提一下我的二伯。二伯,長得人高馬大,穿著粗糙,冬季,一個爛皮襖,沒有了面子,白生生的皮子在外,穿得久了,已經鮮有皮子的白色。夏天,一個白的確良褂子,也早已沒了褂子的顏色。二伯愛看書,是有名的書癡,大人們常津津樂道的是,二伯吃飯,拿了本書,一個饃,一邊看書,一邊蘸菜吃,吃完了,才發現炕欄被蘸了個坑坑,我總以為是大人編的段子,但是確有其事。因為看書,二伯種的菜好,種類多,也種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。在他搭的棚子周圍,有一種蔬菜,高桿,像蓖麻,果實有一層薄薄的外皮,像回族女子包著的淡綠紗巾,能清楚地看見夾雜的脈絡。揭開輕紗,里面是長著一個小小的西紅柿模樣的果實,二伯說叫“洋姑娘”,我便信其真,雖然至今也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我總著急,等不得全熟,就摘下來,吃起來有點淡淡的澀和淺淺的甜,味道其實也不是多特別,但我就是喜歡,可能因為她有著一個別致的名字吧。每天放學了都要美其名曰去“看二伯”,沒走到跟前,二伯便遠遠地喊“馬巧巧又來看我了呀?”我便雀躍地跑到二伯跟前,二伯就摘了“洋姑娘”給我,而其他孩子是得不到這個的,所以我就愈加親近,每天都要跟二伯待會兒。母親常說我,你二伯是你“洋姑娘”二伯,是你西紅柿二伯么,確實是,常記得二伯把我抱在懷里,我吃著“洋姑娘”,他看著書的情景。

  種菜須得保證了充足的水分,村子前面雖然有河,但南轅北轍,要澆菜沒那么方便,所以,村子里用的都是東溝渠的水,水清澈,流量大,幾十戶人家,早的,趁著天剛麻麻亮,就開始澆水了,晚的,一直到半夜月亮中天,都有人在地里忙著。村子里有統一修的水渠,菜地里水道光而直,水改下來了,需要澆水的只要打開地頭的堵口,就順著水道,緩緩流進菜畦里,你家完了到我家,大家一邊聊著天,一邊打理著菜園,遇到忙時打個招呼,誰有時間便就盡管的全澆了。后來,東溝渠的水不光細了,黑色的水質夾著臭氣沖天,用不了了,家家便開始在地頭打井,有了井,就方便多了,新摘的菜在井邊淘洗,水還可循環利用,家家井邊都種植著一大簇馬蓮,洗凈的菜用馬蓮葉子綁起來,馬蓮花開著一簇簇紫色的花兒,在風中輕輕搖曳,菜地里,蜜蜂閃著羽翼,蝴蝶翻飛其間,清澈的水流順著水道濯濯地流進地里,一切都是那么安靜祥和。天黑時,孩子們懷里抱著大把的馬蓮花,唱著“馬連開花,各回各家”,四散開來。

  菜地前面,是修建的防護堤,說起防護堤,其實就是一條粗粒水泥筑的窄梁梁,村子里的人都習慣把那叫做“鱉蓋梁”,如今,很少有人知道那個稱謂了,只有極少數的老人偶爾還能提起。那道梁把菜地跟河灘分了開來,梁兩邊,綠草盈盈,野花成片,梁前邊,是成片的白楊樹林,沿著河灘一路鋪展開來,河水亮閃閃順著山腳靜靜流淌,美麗而旖旎的地方,卻曾有過一個很粗俗的稱謂——“野雞林”,那時,不大懂,但也從大人的神態中看出不是一個好地方,所以雖然喜歡那片盈綠,也只遠遠地看著,卻不大涉足,一條小梁,隔開了兩個天地。但也常坐在地頭的梁上,看風吹過,一片片樹葉輕快地招著手,太陽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,光線交織,像一把把筆直的光劍,樹林安靜得像一個綠色的夢。那時,我會帶著一個叫“英”的女子,在菜地里摘了水蘿卜,拔了蔥……只要能吃的,悉數采摘些,拿到井邊洗干凈,有時候,水少吊不上,便用葉子上的露水蹭去蘿卜上的泥,手兩擦,就開吃了。兩個人坐在水泥梁上,說著一些悄悄話,要么就靜靜坐著,風若有若無,小小的淡藍色蝴蝶輕輕落在衣服上,我們一動不動,生怕驚擾了她。累了,閉上眼,仿佛嗅見草的綠,水的涼,花的芬芳,而最條理清晰的就是各色菜香的鋪天蓋地,仿若這煙火歲月,也不染一點兒雜塵了。

  只是后來,那片樹林被全部砍伐,河邊光禿禿的,河水肆意地流,那條梁也因年長日久成了殘垣斷壁,漸漸的,連那片菜地也不復存在,林立的群樓是唯一的陳跡,而我的童年和少年時光也不知不覺地隨之結束了。人常說,指縫太寬,時光太瘦,而我的指尖又漏掉了多少最美時光?也許,再過很多年,也許,也過不了幾年,所有曾對于那片土地的記憶連帶那片菜地,都不再會有人記起吧,而那些被人叫了好多年的地名,也會一并消失了吧?

  只是,每當想起那片菜園,我都懷疑,每次浮現眼前的究竟是親歷,還是只是一個夢而已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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